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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亲密关系》

    张睿明心情有些紧张,今天下班路上,他考虑很久,要不要顺手带束花回去——紫色的洋桔梗配上纯白的百合,被花布纸一包,一束繁星点点的,颇为好看,温婉可爱的花店老板,笑着说道:“先生你好懂花啊,这是送给爱人的吧?洋桔梗象征坚贞、百合象征纯洁,这束花的话语表达了忠贞不渝的爱情。”
  
      “嗯……”张睿明点了点头,一丝温柔爬上心间。
  
      然而在付钱出门后,抬头是阴沉暗霾的天空,低头迎面走来一对情侣,男孩正亲切的替女孩披上大衣,像极了那晚在山水华泉门口,撞见的那一幕。
  
      张睿明心里突然一烦,他这几天根本抽不出时间去山水华泉调查,想起妻子与罗斋那晚在一起时的笑脸,这位不算年轻的英朗检察官,心底有些东西被刺痛了。
  
      罢了,罢了,何必还来这些虚浮无用的东西。
  
      花束被扔在花店不远处的垃圾桶。
  
      …………
  
      张睿明百无聊赖的坐在沙发上看着一本罗兰•米勒《亲密关系》,这是一本讲述夫妻之间如何成为特殊的朋友,如何更加的要好,要有依赖、信任,还要通过心里话去更有效的沟通啊,巴拉巴拉之类的。
  
      张睿明觉得全是屁话。
  
      到家后,妻子果不其然的还在加班,对她来说,这次津药化工IPO审查的Case,是她今年最大的项目。上次在车里一番交流,妻子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反而嘲笑了张睿明粗浅的会计知识一番,在她看来,就算把津药化工的证据摆在面前,张睿明他们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压力如同外面阴沉的天气,张睿明心里正在天人交战。天空从灰蓝转为深蓝,再从深蓝转为幽黑,妻子久久未归。过了一个小时,张睿明手里的这本《亲密关系》依旧停留在他最开始翻开的那一页,实在看不进去,他站起来,在自家别墅宽阔的一楼会客厅来回走动,排解心头的焦虑。
  
      8点了,张睿明看了看表,估计唐诗又要10点才会回来,本想今天和妻子好好沟通一番,争取把她拉拢过来,让她从永瑞普华事务所这边去发掘津药化工非法排污的证据。连台词都在心里酝酿了好几遍,可现在人都还没到。
  
      张睿明走到书房,想换本书看,他眼睛扫过书架上一整排的书籍,却停留书架下的电脑桌上,妻子工作性质比较特殊,经常有不固定工作时间的习惯,把工作带到家里是经常的事,这时唐诗的个人笔记本电脑就摆在桌子上。
  
      心里猛的一颤,转过几个念头,张睿明还是忍不住打开了唐诗的笔记本电脑。
  
      妻子的电脑设了密码,张睿明试过几个常用的数字组合,都无法打开,唐诗的身份证、出生年月、女儿的生日、唐诗以前的电话号码,依次试了一遍,还是没有打开。
  
      张睿明心里有点急,这个电脑是唐诗常用的工作电脑,这几天晚上,她都是带着这电脑回来加班的,今天可能是因为没有电,才恰好放在家里。里面应该有这次津药化工的IPO会计报表,打开的话,不用和妻子交涉,也不用冲突,就能直接找到这个案子的相关证据。
  
      张睿明又试了一下结婚纪念日,还是不行,他翻找旁边的摆件,打开唐诗常看的几本书,看看会不会有记载密码的小纸条,甚至连旁边闹钟的底座都翻开了,什么都没有。
  
      这该死的密码会是什么呢?
  
      张睿明福至心灵,突然想起一串模糊的日期来,他绞尽脑汁,翻开手机上的日历,看到一个用红圈标记的日子后,他想清楚了密码是什么,他在窗口处填入20040826这串数字。
  
      “叮咚”电脑桌面映现在张睿明眼前,但他神色却没有解开密码的喜悦,反而有一丝惆怅,这串数字是他和唐诗在高中时第一次相遇的日子。
  
      张睿明突然有点懊悔自己先前不该脑子一热,醋意一上头,就把那束洋桔梗花给扔了,妻子可一直没有忘记两人初次相遇的日子……
  
      收拾心神,他飞速的在唐诗的电脑上搜索最近的工作记录,寻找文档,很快,一个巨大的文件夹被张睿明从E盘里翻找出来,里面赫然正是津药化工去年至今年的IPO审核账目,价值极大!之前在津药化工厂区搜查时,联合执法组千辛万苦都没有找到,没想到这份关键的证据一直就藏在张睿明家中!
  
      女人对于电脑就是这样,即使再重要的数据,在她们看来,只要电脑有个开机密码,那就高枕无忧了。张睿明心里有点异样的感觉,虽然明明知道自己是在为了公益取证,但是却隐隐有种商业间谍的负罪感,他明白如果让王英雄或者永瑞普华事务所知道这个数据是从唐诗这里搞到的话,对妻子的职业生涯将是巨大的打击。
  
      但现在,局势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了,不兵行险着不行了,张睿明打定主意,死咬这个秘密资料的来历不松口,一定想办法隐藏起证据来源,避免对妻子造成伤害。
  
      张睿明拿出津港市检的配发的一个专用U盘,悄无声息的把这份文件夹打包复制过去,然后删除所有痕迹,退出了妻子的电脑,一切看起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刚弄完这一切。外面响起一串熟悉的脚步声,张睿明赶紧把笔记本一合,站起身,刚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身后就传来妻子的声音。
  
      “你在这干什么?”
  
      “我在找书看啊,你晚饭又不回来吃。怎么?又加班?”
  
      “嗯……”唐诗看了看书房里的布置,没什么异常,但两人相处久了,互相之间有了微妙的心电感应,她总觉得老公神情有点奇怪,但加班到现在,实在是太累了,唐诗无暇细想,脱下外套,把张睿明从电脑桌上赶开,一下又打开了那台笔记本电脑。
  
      “你出去吧,我还要发几张表过去。”
  
      张睿明一边走出书房,一边应到:“嗯,你也别太辛苦了,累坏了得不偿失……”
  
      唐诗一啜牙花子,不耐烦说道:“啧,我知道,快出去啦……”张睿明含糊一应,就老老实实带上门,离开了书房。
  
      他悄悄把左手手心里的U盘放到衬衣里袋。
  
      …………
  
      昨晚两夫妻一夜无话,张睿明一早来到市检,就直奔检察技术科,唐诗之前就嘲笑过张睿明这些年薪五、六位数的公务员看不懂年薪七位数的专业会计做出来的账本,也分辨不出里面的门道。
  
      张睿明心里不太服气,既然我们看不懂,总有看的懂的人吧,今天一早他就直接去找检察技术科的司法会计。
  
      检察技术科是一个很尴尬的部门,名字高大上,职责听起来也颇为有科技含量:都是些什么技术取证、检验、鉴定、复核,负责文件、痕迹、声纹、司法会计、法医、计算机技术检验鉴定之类的。旁人都以为会想电视里面一样,大白褂,胶手套,天天不是黑客一般破解密码硬盘,就是高冷法医,一下就发现隐匿在尸体下的真相什么的。
  
      其实都是假的。
  
      基本上,现在的检察技术科就是天天修电脑、拉网线、改系统、拍照片的代名词,随便哪个网吧找个网管过来差不多就能胜任。
  
      这几年,司法系统大搞信息化建设,其实就是上面觉得先进的设备,花了大价钱钱买回来,有些单位嫌贵,没有买到后期的使用和维护的,就把运维这块交给了检察技术科,基本上,这班人每天要么是忙着调视频会议系统,要么就是哪里的内网平台进不去,就修内网去了,听到最多的是一句话是——“哥,我这内网IP又冲突啦!”
  
      至于那些声纹、司法会计、法医等等这一块的业务,在司法改革期间,检察院“两反”剥离,自侦消失后,基本上就荒废了,也没有保存相关的技术人才。
  
      张睿明是抱着碰运气的想法过来的,津港市检技术科一直设置了司法会计这个岗位,还有一名50多岁的徐会计在岗位编制上,虽然从来没有打过交道,但这份资料里的大致问题,他应该还是看的出来的吧。
  
      “徐哥,这个就是我和你提过的资料,我不知道里面全不全,我们能找到的都在这了。”
  
      张睿明把U盘插在电脑上面,点开文件夹,恭恭敬敬的请徐会计过目。
  
      徐会计一抬眼镜,眼睛从镜片下面直勾勾望着张睿明,不冷不热的说道:“好的,我看下啊,但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是专业会计事务所做的假账,那我可就看不出来什么名堂了啊。”
  
      “呃,徐哥你太谦虚了,您可是老前辈了。哪有您看不出的。”张睿明一边说,一边客客气气的敬上一根烟。
  
      徐会计虽然几乎没正儿八经做过司法会计,但平时负责单位财务,比张睿明这种会计白痴那是强的多。
  
      果然,徐会计粗粗看了一遍,就发现一个问题。
  
      “额~奇怪,这个里面大都是他们公司的原始账目,我看懂没问题,那个事务所审计更替的账都还没做完,这种原始的账目……”
  
      张睿明一听有戏,赶紧问道:“徐哥,您赶紧讲,有什么问题吗?”
  
      “你们怎么搜查的?一般来说,查公司账目,很少能找到这个原始账目,就算找到。这个原始账目很少这么全的。你们查了那个接业务的会计事务所?”
  
      一听到在问证据来历,张睿明赶紧敷衍道:“这个……之前搜查津药化工的时候,我偷偷留下的,这个还请徐哥替我保密,我现在还不想提交这个证据,留在后面用。”
  
      他最担心的不是这个证据效力,而是如果让别人知道这账本是他从妻子工作电脑中偷偷发现的,不管是证据合法性,还是对妻子的影响都难以想象。
  
      徐会计倒没对这账目资料来历起疑,这原始账目也没什么虚假地方,他细细看了两遍,就发现了几个关键点。
  
      “张检,他们津药化工这去年的账本里,有两个关键问题。第一,是这里有大量的不明出货产品,你看,这出货单、过磅单上写的都是“溶剂”两个字,这个叫“溶剂”的东西,一年下来居然有上万吨,而每吨价格都是200到500元之间,这笔款项,大都是由这个叫李永建的人接手的,发票什么的也是签着这个李永建的名字,这人到底是谁啊?第二,这里非常奇怪,如果像你前面和我讲的案情一样,这个“溶剂”如果是他们津药化工通过循环系统再生产出来的30%浓度以上的草甘膦水剂,那这里就讲不通,因为这个溶剂他们居然是以200到500元价格付钱给这个李永建的人的。”
  
      “什么意思?”张睿明有点听糊涂了。
  
      “是这样,你看,他们津药化工是化工厂嘛,他们制造出来的这个“溶剂”,按道理应该是商品,他们是卖方。这个李永建是外面的人,是买方,津药化工把这溶剂卖给这个李永建的同时,不但不找他收钱,反而以200到500元的价格补钱给这个李永建!哪有这个道理,生产东西的人,反而给钱给买东西的人,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张睿明回想了一下,李永建、李永建?这个名字好像听过,哦,对了,是陈捷他们西江分局抓到的那个排污的罐体车司机。
  
      “这个人就是这次污染环境罪的实行犯,是那个从津药化工买污水,然后倒在柑桔林小屋里的司机,他是中间的一环。现在已经被西江分局关看守所了,他也供述了从津药化工买污水倾倒的事实。”
  
      “那就对了啊!张检,这一切就讲的通了啊,既然这个李永建是用灌装车帮津药化工排污水的人,那这个什么“溶剂”就不是30%以上有价值的草甘膦水剂,而是你们一直追查的、没有价值的3%以下含量的草甘膦母液,就是这个案子的罪魁祸首!这个就是证据啊,张检,恭喜啊,这个账本上面有他们公司的电子章,开庭拿出来,绝对是铁证如山啊!”
  
      徐会计言语中透着欣喜,这个案子听说他们民行科闹了许久,中间还被叫停了。现在他老徐把这账本一看,马上就发现了关键问题,哼,以后谁还敢小觑他们技术科。
  
      张睿明心情却没那么好,虽然找到了这个关键证据,但却不好用。这个毕竟不是通过正常搜查手段拿到的,目前只能用来指明调查方向,在庭审过程中,却难以作为证据提供,除非正儿八经的申请对永瑞普华事务所的搜查令,正式的拿到这份证据。
  
      “谢谢徐哥,小弟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这些资料,还请徐哥替我保密,这个暂时还不能用,万分感谢。”
  
      “好的……”徐会计没问什么就同意了。
  
      张睿明收拾好资料,又感谢了一番,离开了技术科。他走出门,就拨通了陈捷的电话,今天陈捷倒很快就接通了。
  
      “陈局,可以行动了。”
  
      这几天来,张睿明的声音第一次显得沉稳有力。
  
      …………
  
      隔着一层纱帘,张睿明可以清晰听见王英雄对众人“讲课”的声音。
  
      “首先,在座各位,相信什么“一个领域投入超过一万个小时,就能在某个专业达到世界一流”的,请出门左转罗永浩老师演讲录。
  
      再者,如果谁觉得马云成功的秘诀是因为他有个浙江曲艺协会的爸爸,出门右转朋友圈“揭秘中国互联网大佬的富豪神秘背景”。
  
      今天我们这里有很多新朋友啊,我想和大家交流的是,亿万富翁的思维——“整合资源而不是拥有现成的资源”。
  
      来,先让我们认识下新的朋友……”
  
      王英雄的声音高亢有力,以前张睿明也经常听他的“讲课”,但今天完全不是这样的,张睿明此时正和陈捷,带着西江分局的几名全副武装的干警,正凝神屏气,埋伏在一帘之隔的旁边茶室,随时准备破门而入。
  
      这里是“沄韵阁”,张睿明与蒲任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也是王英雄的常去处。
  
      王英雄经常在这里举办他们小圈子的茶会,今天听他口气,现在里面应该是一些下游经销商和普通朋友为主,可以让王英雄放肆讲他的成功经、积聚威望。
  
      王英雄颇为长袖善舞,就像他自己说的,“亿万富翁的思维是整合资源而不是拥有现成的资源。”到他这个级别了,怎么去获得资源、怎么去推动发展已经不重要了,他就像一颗太阳,质量大的出奇,无数的行星、彗星、小星体都围绕着他转动,成百上千的人依赖着他而活。
  
      他提供的是一个渠道,一个利益交换、关系通达的渠道,有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目的,需要一个中间人去提供一个桥梁,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的,都会去找他,基本上都会有求必应。
  
      这种人有种专用名词——政治掮客,其中最出名的人物就是几年前莫名死亡的“大师”王林。